王守安

欣闻本届鲁迅文学奖得主中有外卖骑手王计兵，我颇感意外，随即翻阅品读其全部诗作，读后深感其获奖实至名归。想起诗人“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的经典诗句，不由生出“展翅即有诗意蓝天”的由衷感叹。

王计兵，1969年生，江苏昆山外卖骑手。他先后辗转拾荒者、建筑工人、小商贩等多重底层务工岗位，年过半百依然奔走于城市街巷，以送餐劳作维系生计。在风雨奔波的碎片化间隙，他始终笔耕不辍，累计创作六千余首诗歌，相继出版《赶时间的人》《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低处飞行》《手持人间一束光》等诗集，是当代最具代表性的一线劳动诗人。2026年，他凭借诗集《低处飞行》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从市井街巷步入文学殿堂，享誉当代诗坛。

一、王计兵的诗歌艺术特色

1. 在场式写作，自带鲜活的生命质感

王计兵绝非隔着玻璃窗远眺生活的书斋诗人，而是扎根生活现场、亲历人间烟火的劳动者写作者。他深耕社会基层，常年为生计奔波劳碌，全部创作灵感皆源自自身履历、现实见闻与切身感悟。拾荒岁月的酷暑严寒、建筑工地搬砖和泥的辛劳困顿、小商贩兜售货品的细碎欣喜、电动车穿梭街巷的追风奔波、电梯间隙的短暂喘息、城市街头的人情冷暖与际遇浮沉，共同构成他源源不断的创作沃土。其诗作摒弃空洞抽象的抒情与矫揉造作的雕琢，每一段文字都裹挟着汗水的温度与市井的烟火气。这份独一无二、无可复刻的现场质感，是诸多学院派诗人难以企及的文学特质。

名篇《赶时间的人》以极简笔触直击现实核心：“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寥寥数语便定格外卖骑手循环往复、永不停歇的生存常态，让无数奔波谋生、负重前行的普通人在诗中看见自我，读懂生活的奔波不易。《民工和脚手架》则将视角对准建筑从业者，“太高了，一群人，在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上攀爬，多像一筐春蚕爬到了草栅上”，以朴素直观的比喻，生动描摹出建筑工人高空作业的惊险与辛劳，既拓宽了当代劳动题材诗歌的书写广度，又以“春蚕”意象升华底层劳动者默默耕耘、无私奉献的珍贵品格。

《午夜推行人》更是其在场式写作的典型范本。全诗取材于诗人深夜跑单的真实困境：雨夜送餐途中车胎破损，孤身一人在寒凉夜色中推车前行。诗作以沉浸式第一视角记录亲身境遇，“如果不是这一抹蓝，在午夜的街道出现，我差点就信了夜晚，非黑即白的谎言”，以外卖工装的一抹蓝划破深夜暗沉，将深夜劳作的孤独、困顿与倔强尽数收纳于诗行。“俯身推车的姿势，多像一棵倔强的树，在风中不屈的样子”，以质朴具象的画面定格底层劳动者的逆境坚守。“瘪了的轮胎”“超时的订单”等行业专属意象，精准戳中新就业群体的生存痛点，让文字深植现实土壤，极具代入感与艺术感染力。

2. 语言质朴锋利，意象凝练传神

王计兵的诗歌摒弃繁复晦涩的修辞与刻意堆砌的创作技法，多用短促短句与精准动词构筑强劲的文字张力，语言朴素直白却力道千钧。一个“赶”字贯穿其绝大多数劳作题材诗作，成为底层奔波者鲜明的精神注脚。从《赶时间的人》“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到《低处飞行》“谁说展翅就要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也有风声如鸟鸣，有车轮如流星”，车轮、路灯、订单、淋湿的工装、午夜街头的身影等寻常市井物象，在他笔下尽数转化为饱含温度与力量的诗意符号，精准赋予底层劳动具象化的生存痛感与不屈的生命韧性。

《母亲的身高》极致彰显这种质朴凝练的笔法。全诗无一句撕心裂肺的抒情，仅以碎片化的生活记忆铺陈往昔，“割麦子的母亲低于麦草，拉车的母亲接近路面”，道尽母亲一生躬身劳作、被生计压弯脊梁的艰辛。诗人暮年回望，竟不知母亲确切身高，平淡字句中藏着深沉的愧疚与绵长思念。《父亲从乡下来看我》则另辟蹊径，依托空间视角反差塑造人物，“从六楼望下去，父亲突然变得很小，小成一个城市可以忽略的尘埃”，生动刻画出乡村父辈进城后的局促茫然与无所适从。两首亲情诗作互为映照，勾勒出一代底层劳动者父母的平凡剪影，字里行间涌动着诗人对至亲、对基层劳动者的赤诚深情。

诗集主打篇目《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将其独特的语言风格与精神内核推向极致。全诗文字通俗浅白、天然去雕饰，无华丽辞藻堆砌，无深奥哲理刻意输出。诗人以“笨拙”自喻，坦然袒露普通人最本真的生存姿态：所谓笨拙，是不善圆滑、不屑敷衍，是身处困顿依旧坚守本心，历经磨难依然赤诚纯粹。“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爱着爱我的人……只能像钟摆一样，让爱在爱里就像时间在时间里，自然而然，滴滴答答。”诗句以温润平缓的语调，书写奔波的疲惫、生活的缺憾，更书写不离不弃、向阳而生的热忱。质朴文字藏纯粹初心，平淡语句含动人坚守，完美诠释了底层劳动者质朴纯粹、向阳而立的生命底色。

3. 克制的底层叙事，拒绝刻意卖惨

不同于部分打工诗歌一味控诉苦难、刻意渲染悲情的创作基调，王计兵书写谋生重压、直面生活疾苦，却从不放大痛苦、博取共情。他擅长捕捉市井烟火中的细碎善意、平凡日常里的温暖微光，在困顿疲惫的生活中发掘人性之美与坚守之力，由此确立“低处飞行”的核心精神内核：平凡人纵使匍匐大地、身处低谷，内心始终保有向上生长、奋力飞翔的滚烫向往。无论是穿梭城市的外卖骑手、高空劳作的建筑工人，还是远赴城市谋生的乡村父辈，他始终客观呈现生存本真，不美化苦难、不刻意煽情，于烟火泥泞中发掘普通人的温柔、坚韧与赤诚。

诗作《娘》是其克制叙事、温情书写的典范。全诗摒弃宏大抒情与苦难控诉，以生活化细节、温润平和的笔触追忆母亲平凡的一生，聚焦母亲操劳持家、隐忍包容、默默奉献的日常点滴。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戚，没有字字泣血的感伤，仅以平淡质朴的文字，书写底层女性被生计裹挟、为家庭倾尽一生的平凡与伟大。诗人将母亲漫长的一生浓缩为短短诗行，以极简意象承载厚重恩情：“我喊一声娘，就心疼一下。再喊一声娘，就想动用丝线，缝补千疮百孔的过往。我一声一声地喊娘，就像娘用针把灯花挑了一下、又挑了一下。”诗人以极度克制的笔触承载深沉思念，以温柔文字镌刻岁月恩情，在朴素的日常叙事中，让母爱之暖、劳动之美、平凡之美自然浸润人心，充分彰显其“哀而不伤、苦而不怨”的独特创作风格。

4. 拓展当代诗歌书写边界

在题材开拓上，王计兵极大拓宽了当代现实主义诗歌的书写边界。他既深耕传统体力劳动者的生存叙事，描摹建筑工人、市井百姓、小商贩的生活百态，也紧跟时代步伐，聚焦数字时代新就业群体，以外卖骑手的独特视角，真实记录新业态劳动者的奔波日常、生存困境与精神风貌，填补了当代诗歌对新型职业群体书写的题材空白。在此之前，城市骑手这一庞大的新时代劳动群体，极少被诗歌完整、真实、坦诚、动情地刻画与书写。王计兵以数十年多元务工经历为创作根基，横跨传统体力劳动、零散务工、现代新业态服务多个领域，为不同时代、不同类型的基层劳动者留存了鲜活、立体、珍贵的文学肖像，让当代现实主义诗歌扎根更广、落地更深。

二、深度思想性赏析

王计兵诗歌最震撼人心、穿透时代的力量，不在于精妙技法与华丽辞藻，而在于文字脱于血汗、发自肺腑。他的诗作绝非书斋之中反复推敲、刻意雕琢的文字成品，而是风雨劳作中浸润而出、从生命深处自然流淌的真情表达。他摒弃浮华文风，以质朴浅显的平民语言，书写厚重滚烫的人间百态，为平凡生计赋予深刻的人生哲理与精神韵味，故而拥有撼动万千读者心灵的强大力量。

作为扎根一线、亲历生活磨砺的基层劳动者，王计兵的写作拥有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生命底色。多数文人写诗，多为写景抒怀、宣泄一己情志，而王计兵的诗歌始终扎根大地、聚焦民生，书写生计奔波、人间烟火、底层坚守与平凡热爱，忠实描摹亿万普通国人最真实的生存图景与精神世界。《赶时间的人》中“用双脚锤击大地，在这个人间不断地淬火”，写的不仅是外卖骑手的职业常态，更是所有负重前行、奋力谋生的劳动者的共同宿命；《低处飞行》礼赞平凡人的精神信仰，纵使身处生活低处、身陷泥泞困境，依旧心怀远方、向阳而行；《民工和脚手架》道出底层劳动者不为人知的劳作风险与朴素期盼；《午夜推行人》以深夜独行的坚守，诠释平凡人对抗困境的倔强与勇敢；《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坦诚告白，尽显普通人历经生活风雨，依旧赤诚热爱人间、认真奔赴生活的纯粹初心；《娘》则以温情笔墨，致敬底层女性的隐忍与奉献，让劳动叙事兼具时代温度与亲情厚度。

纵观其全部诗作，所有诗意皆根植于泥泞风雨、日夜劳作，每一行文字都承载着生活的重量、生命的感悟，因源于血汗、发自真心，无需雕琢便自带千钧力量。从思想内核来看，王计兵的诗歌完成了两层厚重而深刻的时代礼赞。

其一，为万千平凡基层劳动者深情立传、放声赞歌。长久以来，底层劳动者的隐忍坚守、默默耕耘、无私奉献，常被城市繁华表象遮蔽，被大众忽略淡忘。王计兵以劳动者的赤诚本心，替平凡大众发声、为普通劳动者立言。他不回避谋生艰辛、不掩饰生活磨难，始终保持昂扬向上的精神基调：写苦难而不卑微消沉，遇困顿而心怀温热善意。他用诗歌昭示世人：城市蓬勃发展、时代稳步进步，离不开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默默耕耘；劳动从无高低贵贱，每一份脚踏实地的奋斗、每一次负重前行的坚守，都自带光芒、值得敬畏。

其二，以柔软深沉的笔墨致敬底层父辈母辈，延展劳动书写的精神厚度。《母亲的身高》《父亲从乡下来看我》《娘》三篇亲情诗作层层递进、互为呼应，完整勾勒出一代底层劳动者家庭的生活图景与精神风貌。母亲躬身劳作、俯首持家，将一生心血奉献给土地、家庭与子女，在烟火琐碎中耗尽韶华；父亲告别熟悉乡土、奔赴陌生城市，褪去故土上的从容，多了异乡的局促与卑微。诗人暮年回望，精准捕捉亲人被生计消磨的身影、被岁月沉淀的温柔，让诗歌跳出单纯的生存叙事，落脚于血脉亲情与代际传承，深度融合劳动之美与人性之暖，令诗作思想内涵愈发丰盈厚重。

王计兵的诗篇深刻印证一条永恒的时代真理：伟大出自平凡，英雄来自人民。真正的时代英雄，不在高台之上、盛名之下，而在烟火街巷、田间地头，在每一个认真生活、踏实奋斗、负重向善的普通人身上。千千万万基层劳动者坚守岗位、默默耕耘、向阳而生，便是这个时代最动人、最可敬的平凡英雄。他的创作扎根人民、书写人民、礼赞劳动、致敬平凡，让当代诗歌走出书斋、回归大地、回归真诚。他用文字证明：世间最动人的诗意，从来不是书斋里的风雅辞藻，而是普通人认真活着、用力热爱、奋力拼搏的滚烫人生。质朴之言亦可撼动人心，平凡微光足以照亮时代，这正是王计兵诗歌跨越圈层、打动大众、流传久远的核心思想力量。

三、致敬——鲁奖评委

作为深耕文坛、长期关注基层创作的老作家，我由衷向本届鲁迅文学奖各位评委致以诚挚敬意与赞扬。本届评奖极具突破性与时代意义，作为国家级文学最高奖项之一的鲁迅文学奖，首次颁给奔走于城市街巷的一线外卖骑手，让扎根泥土、自带烟火的民间创作者站上国内顶级文学领奖台。

这一结果，充分彰显了评委开阔包容的文学视野与公正纯粹的评审立场。本次评奖真正做到向下扎根、立足大地，将目光投向广阔民间与基层写作者，打破了“唯名气、唯身份、唯圈层”的固有桎梏，不唯资历、不唯名望、不唯身份，仅以作品质量、思想内涵、艺术品格、精神价值为核心评判标准。此次颁奖，彻底打破了长期以来文学奖项由学院派作家、专业文人圈层主导的固化格局，有力证明文学殿堂始终向每一位真诚书写生活、用心体悟时代的创作者敞开大门。

期待未来的鲁迅文学奖榜单中，能涌现更多工人、农民、军人及各行各业基层劳动者的优秀作品。期待更多扎根泥土、浸润烟火、饱含人民心声、彰显时代温度的文字登上主流文学舞台，让“劳者歌其事”的千年文学传统焕发全新生机，让来自民间、源于劳动一线的真诚声音持续被时代倾听、被大众看见，推动当代文学持续扎根大地、服务人民、映照时代。

时代向善，文学向暖，华夏大地的文学春天已然到来。王计兵以烟火为墨、以耕耘为笔的创作经历，印证了文学从无门槛、热爱皆可开花的真谛。在此寄语广大中青年文学爱好者：文学从不是少数人的专属殿堂，平凡的生活、滚烫的人生、真挚的热爱，皆是创作最珍贵的源泉。不必畏惧平凡，不必囿于境遇，唯有潜心坚守、辛勤耕耘，以心血浇灌文字、以汗水滋养初心，日复一日的沉淀与奔赴，终将催开绚烂的文学之花，结出沉甸甸的理想谷穗，让每一份真诚的付出都拥有独一无二的价值与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