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安赶到柯桥，已到傍晚时分。晚风先一步漫过街巷，缠上了浙东运河

的流水。西天染开一层浅橙与淡紫，霞光铺洒在河面，碎作满河粼粼金

纹。水流不急，悠悠淌过柯桥的城郭，听不见急湍之声，唯有水声潺潺，

低低诉说着浙东运河的过往。

绍兴柯桥区农水局局长张志华带着我们时而行走在沿河步道上，时而翻越

运河上的石拱桥，一边走，一边向我们介绍着浙东运河的历史变迁和今日

给两岸人民带来的幸福生活。

越王勾践兴水通舟楫　　　

  公元前490年，越王勾践自吴归国，封地局促。《吴越春秋》明载：“吴封

地百里于越，东至炭渎，西止周宗，南造于山，北薄于海。”山河残破，社

稷蒙尘。勾践退守山阴，不以败亡自弃，卧薪尝胆，默默耕耘山河根基。

当时的山阴濒江滨海，地势低洼，潮汐倒灌，咸潮浸漫良田，百姓耕渔无

依，生计困顿。《越绝书》有载：“西则迫江，东则薄海，水属苍天，下不

知所止。”悬胆自省的勾践深知，水乡之国，水为命脉，治水即是治国，兴

水方能兴邦。他召大臣问强国之策，谋士进言：“必先省赋敛，劝农桑；饥

谨在问，或水或塘，因熟积以备四方。”这番论断，定下越国兴修水利、蓄

粮固本的国策。在隐忍蛰伏的岁月里，勾践将复仇大志，尽数付诸疏浚河

渠、围筑塘堤的实干之中。柯桥鸟瞰图　图源：视觉中国

绍兴博物馆越王勾践像　图源：视觉中国

勾践委任范蠡统筹水土民生，承山阴原有荒旧水道遗存，征集民力疏故

道、凿新渠，裁弯取直、清浚壅堵，贯通山阴故水道，成为后世浙东运河

之雏形。《越绝书·外传记地传》记载：“山阴古故陆道，出东郭，随直渎阳

春亭；山阴故水道，出东郭，从郡阳春亭，去县五十里。”河渠西起山阴城

东郭门，东抵练塘，绵延五十里，串联起散落河湖溪泽，贯通都城内外水

陆脉络，既是灌溉干渠，亦是越国航道命脉。

这条人工开凿的水道，是越人顺天时、合地利的治水智慧结晶。东西主渠

横贯平原，衔接南北天然溪涧，搭配并行古陆道上的涵闸，阻隔咸潮内

侵，分蓄山洪，一举消解涝旱两患。昔日盐碱荒芜的滩涂，经水系梳理、

淡水漫洗脱盐，渐成沃土良田。闭塞隔绝的村落城郭，因舟楫往来互通，

终成水陆通衢。依托故水道，勾践配套营建整套塘渎水利体系。《越绝

书》记载：“富中大塘，句践治以为义田，为肥饶，谓之富中，去县二十里

二十二步。”长堤横亘十余里，拦蓄会稽山麓淡水，冲刷滩涂盐碱，辟出近

六万亩良田，安置流民耕垦，是越国核心粮仓。勾践除了利用水道灌溉，

也用于航运。水运柴炭、铜锡至练塘，供冶铸、舟楫之用，把水利与手工

业共生。勾践利用堤塘蓄淡水、沟渠输水、渎港通航，形成完整的水利格

局。

  数年卧薪蛰伏，数年凿渠筑塘，勾践以隐忍深耕山河，以水利滋养万民。

山阴故水道连通富中大塘粮田、锡山冶铸基地与山阴都城，粮草、兵器、

布匹借舟楫流转无阻。《越绝书》载越人风俗：“水行而山处，以船为车，

以楫为马，往若飘风，去则难从”。纵横渠网，将越人舟楫之长化为强国底

气。田野五谷丰登，市井商贸渐兴，百姓安居乐业，民心凝聚，衰败的越

国悄然攒下东山再起的底气与力量。那些潺潺渠水，承载的不只是舟楫粮

草，更是越人不屈坚韧、逆势图强的风骨。纵横阡陌的塘渎故道，镌刻于

史籍的不只是治水工程，更是一个邦国绝地重生、实干兴邦的千秋功业。

唐代大诗人杜甫《壮游》诗云：“枕戈忆勾践，渡浙想秦皇。越女天下白，

鉴湖五月凉。剡溪蕴秀异，欲罢不能忘。归帆拂天姥，中岁贡旧乡。”在记

录自己浙东运河游历中，不忘勾践之功。

贺循凿通西兴运河

   站在运河河畔向西望去，长河由远方迤逦而来，被夕阳熏染得如一条红

河。

  沿浙东运河溯河而上，便是钱塘江南岸的西兴古镇。古镇枕着一条流淌

1700多年的碧水长河——西兴运河。这段全长78.5公里的水道，西起西兴

铁岭关，东抵上虞曹娥江，横贯萧绍平原，古称西陵运河，五代后更名西

兴运河，亦称萧绍运河。它的开凿，是浙东水利史上里程碑式的工程，更

是中国大运河体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西兴古镇　图源：视觉中国

浙东运河博物馆的张馆长对我说，浙东运河，源与越王，兴于贺循。贺循

（260—319），字彦先，会稽山阴人，东晋名臣、学者，《晋书》赞其“德

量邃茂，才鉴清远”。西晋末年，中原动荡，江南渐成华夏腹地。当时，萧

绍平原沼泽密布，咸潮倒灌，土地斥卤，虽有东汉马臻所筑鉴湖蓄水灌

溉，但北部平原水系散乱，灌溉低效，排涝不畅，大片沃土难以垦殖。

《越绝书》载春秋时已有“山阴故水道”，但仅局限于绍兴东部，西部水道闭

塞，物资转运艰难。晋室南渡前夕，人口渐增，粮食需求日盛，整治水

系、开凿运河，已成安民兴邦的当务之急　。

  永嘉元年，贺循出任会稽内史，目睹民生疾苦，遂立志凿河通渠、兴利除

弊。关于开凿初衷，南宋《嘉泰会稽志》卷十明确记载：“运河，在府西一

里，属山阴县，自会稽东流县界五十余里入萧山县。《旧经》云：晋司徒

贺循临郡，凿此以溉田。”文中《旧经》，即北宋大中祥符年间（1008—

1016）李宗谔所修《越州图经》，是现存最早记载西兴运河的史料。清乾

隆《绍兴府志》亦佐证：“晋司徒贺循临郡，凿此(运河)以溉田，虽旱不

涸，至今民饱其利。”足见贺循开河，首为灌溉排涝，解民生之困，后渐成

航运要道，通南北之利。

  凿河工程始于永嘉元年，讫于永嘉三年（309年），历时三载。贺循因地制

宜，依托原有自然河浜，疏浚拓宽，贯通鉴湖与平原水网，西连钱塘江渡

口西陵，东接会稽郡城，与山阴故水道遥相呼应。工程最艰难处，在于抵

御钱塘涌潮侵袭。工匠们筑堰挡潮，砌石固堤，引鉴湖淡水冲涤咸卤，改

良土壤。运河修成后，南连鉴湖诸闸，北接平原河网，形成“河湖相通、河

河相连”的稠密水网，沼泽渐成良田，斥卤化为沃野，稻浪千重，岁稔年

丰，为东晋南朝“会稽殷实，号为关中”奠定了良好基础。

西兴运河随着江南经济崛起，其水运功能日益凸显。南北朝时，会稽已

成“海内巨邑”，西陵渡口设牛埭，以人力牵舟，漕运繁忙。隋代京杭大运河

贯通后，西兴运河成为浙东漕粮北运的关键通道，“航瓯泊闽，浮鄞达吴”，

千艘万舻，往来不绝。唐代，运河更是“浙东唐诗之路”的黄金水道，李白、

杜甫等诗人渡钱塘、入西兴，沿运河泛舟稽山鉴水，留下千古诗篇。李白

《别储邕之剡中》：“借问剡中道，东南指越乡。舟从广陵去，水入会稽

长。竹色溪下绿，荷花镜里香。辞君向天姥，拂石卧秋霜。”完整勾勒出了

浙东运河的航线。南宋定都临安（今杭州），西兴运河地位更隆，为京城

连接浙东及明州海港的命脉，朝廷屡加疏浚，两岸砌石为坎，铺就纤道，

运载能力达五百石，舟楫穿梭，商贸繁华。

马臻筑湖涵养水道

在浙东运河边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我们来到鉴湖。天朗气清，日光明

澈，铺洒在一汪碧水之上。一位叫傅依依的鉴湖姑娘将我们带到鉴湖一个

岛上。自高处远眺，鉴湖整体呈狭长舒展之势，山水围合，自成一方天

地。

绍兴鉴湖　图源：视觉中国

我问依依姑娘，鉴湖与运河是什么关系？依依说，越州山水之灵，在于山

水相依、湖运共生。东汉之前，虽有越国开凿的山阴故水道雏形，却无稳

定水源、无蓄泄规制，仅为断续浅流，难成通衢，难灌良田。直至永和五

年，太守马臻筑鉴湖百里长堤，纳群山清流、设斗门闸堰，重塑越地运河

格局。

  鉴湖为渊，奠定水土根基；运河为脉，贯通千里生机，二者相依相济、盛

衰相伴，谱写了浙东水乡千年不绝的烟火与繁华。东汉永和五年，东汉伏

波将军马援的后代马臻从遥远的陕西来到会稽任太守，带领百姓修筑鉴

湖。马臻踏遍会稽山麓，勘清“山—原—海”三级地势，舍弃南部低洼荒滩，

以郡城为中枢，东西修筑一百二十七里长堤，东起曹娥江，西抵浦阳江，

将万千山泉收拢一湖，沿堤营建六十九处斗门、闸涵，一套蓄、泄、灌、

挡完备的水利体系，鉴湖横空出世。杜佑《通典》记载：“顺帝永和五年，

马臻为太守，创立镜湖，在会稽、山阴两界筑塘蓄水，水高丈余，田又高

海丈余。若水少则泄湖灌田，如水多则闭湖泄田中水入海”。

  绍兴著名水文化学者邱志荣考证，西兴运河实为鉴湖配套输水航道，运河

与鉴湖西堤平行相依，沿线斗门、水闸互通相连。南宋《嘉泰会稽志》

载：“运河之水，皆取资于镜湖，湖盈则河满，湖涸则河浅。”一语道破二者

核心关系：鉴湖是浙东运河的天然水仓与稳定水源，运河是鉴湖水势外

溢、利济四方的流通脉络。若无鉴湖蓄纳三十六源山泉，运河便是无源之

水、断续浅沟，既无常年通航之利，亦无全域灌溉之功。

绍兴著名水文化学者邱志荣考证，西兴运河实为鉴湖配套输水航道，运河

与鉴湖西堤平行相依，沿线斗门、水闸互通相连。南宋《嘉泰会稽志》

载：“运河之水，皆取资于镜湖，湖盈则河满，湖涸则河浅。”一语道破二者

核心关系：鉴湖是浙东运河的天然水仓与稳定水源，运河是鉴湖水势外

溢、利济四方的流通脉络。若无鉴湖蓄纳三十六源山泉，运河便是无源之

水、断续浅沟，既无常年通航之利，亦无全域灌溉之功。

  鉴湖浩瀚百里，蓄水量浩大，通过沿线六十九处斗门、涵闸，精准调控运

河水位。晴旱之时，闭湖蓄清，开闸引水入运河，贯通西兴至曹娥全程河

道，保障舟楫通行、阡陌灌溉；洪涝之际，闭闸拦山洪水势，泄运河积水

入江入海，避免平原漫涝、河道壅塞。南朝孔灵符《会稽记》盛赞其

利：“镜湖泄灌，运河通流，三县无荒田，商旅无滞途。”汉晋至盛唐八百年

间，形成了湖为蓄、河为泄，湖主静、河主动的完美水利闭环：鉴湖沉淀

水土、涵养地气，让荒芜滩涂化为膏腴良田；运河疏导水流、连通四方，

让一隅水土融入天下通途。

湖运共生，造就了越州独绝的人文与经济盛景。唐代浙东唐诗之路兴盛，

李白“鉴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贺知章“镜湖流水漾清波，狂客归舟逸兴

多”，诗人们泛舟所行之路，正是鉴湖补水滋养的浙东运河。当时舟船往

返、商旅络绎、粮盐转运，皆依托湖河联动的水系格局。《宋书·孔灵符

传》记载：“带海傍湖，良畴数十万顷，亩直一金”。这份江南的繁华，根源

便是鉴湖固本、运河通利的千年加持。马臻一湖之功，不止造就鱼米沃

土，更为浙东运河千年通航、南北交融筑牢了根基。

汤绍恩建闸联通水网　

  浙东运河，这条自越王勾践建渠通舟楫、贺循开凿西兴运河、马臻筑湖调

蓄涵养，绵延两千余载，承载漕粮转输、商旅往来、文人行旅，是浙东文

脉与民生赖以存续的水运命脉。运河运行到明嘉靖年间，整条运河多年困

于江海潮汐反噬，咸卤淤河、旱涝梗阻交替侵袭，舟楫通航时断时续，千

年水道常年在溃滞之间飘摇。《钦定四库全书·浙江通志·水利卷五十七》载

绍兴旧年漕运困局：“潮汐日至，拥沙堆积如丘，遇淫雨内潦，则内水被沙

阻隔不能骤泄，旱则河干舟滞，漕道岁岁受阻”。

浙东运河博物馆　图源：视觉中国

嘉靖十四年，汤绍恩从四川赴任绍兴知府。汤知府素通山川地理、深谙水

文调度。他摒弃坐衙观文的理政之法，徒步遍历三江滩涂、运河全线，观

潮汛消长、察水系脉络。经过实地勘察，最终找出运河病根：“运河之病，

病在海口无锁；漕途之阻，阻在江海不分。”内河清水难存、航道时通时

废，根源在于三江咽喉无闸控潮。想要永续浙东运河通航安流，必先于江

海交界建立水闸，分咸淡、蓄清流、泄积涝，以闸统摄整片平原水网。

修筑江海大闸，是前所未有的艰难之举。江海交汇处水流湍急、潮汐凶

猛，江底皆是松软流沙，在此建闸，无异于与江海争锋。当地乡绅百姓纷

纷心存疑虑，众说纷纭、非议四起，大多认为工程浩大、天险难破，最终

只会徒劳无功、耗费民力。面对满城质疑与重重阻力，汤绍恩初心不改，

力排众议，执意扛起治水重任。汤绍恩登临彩凤山、龙背山两山隘口，见

地下天然石脉横亘江底数十丈。他以手抚石，慨然定下闸址。总督陶谐

《新建三江塘闸碑记》所载：“汤公躬履江浒，见两山对峙，下有石脉横亘

数十丈，公抚石而叹：‘两山夹隘，石基天成，闸基在此矣。’”建闸工程从嘉

靖十五年七月破土，历时九月风雨督造，二十八孔三江应宿闸巍然矗立三

江口岸，对应天上二十八星宿，配套五行水则碑精准管控启闭，自此彻底

改写浙东运河千年水文格局。当代水利史学者李云鹏、谭徐明在《三江闸

及其在浙东运河工程体系中的地位》中考证：三江闸建成后，直接重塑萧

绍平原水系，稳定运河全线水位水量，从工程根源上化解运河航运的全部

痛点，是古代河口控潮护漕的典范之作。

绍兴浙东运河园景区　图源：视觉中国

汤绍恩在建闸同时，修复古纤道、疏浚府河、打通鉴湖残存塘堤，将鉴湖

余脉、三江闸水系、浙东运河主干连为一体，形成完整内河航运网络。

《闸务全书》记载配套工程成效：运河沿线再无跨堰拖船、候潮待渡的劳

苦，“路无支径，地势平衍，无拖堰之劳，无候潮之苦”。南北漕粮顺流直达

绍兴府仓，浙东丝绸、竹木、海盐、茶货沿运河互通有无，沿河柯桥、钱

清、东关等集镇依水兴盛，市井帆影连绵不绝。四川省情网调研文稿《治

水兴水　造福越地》指出，三江闸与古纤道配套，大幅提升浙东运河绍兴

段通航运力，激活整个宁绍区域商贸漕运体系，实现拒潮、抗旱、排涝、

灌溉、供淡、航运六位一体的水利价值，领先同时代水利调度数百年。

伫立三江闸青石堤岸远眺，二十八孔闸洞依旧吞吐江潮，闸外江海苍茫，

闸内河波平缓，游船点点顺流驶向古城。运河岸畔，水色澄明、长堤叠

翠，古闸、纤道、石桥依旧静立。我不禁慨叹，四百年前汤绍恩栉风沐

雨、力排众议筑起雄闸，只为隔绝咸潮、保全运河漕道。四百年后，今人

承继先贤治水智慧，以生态修复守护清流，以活态传承赓续文脉，以文旅

融合激活水道价值。青石板滨水绿道绵延百里，十五分钟亲水圈覆盖城

乡，石凳、亲水平台、健身长廊依水而建。真是一河碧水流淌古今，一半

遗存风骨，一半人间新章。

新时代绘就幸福河湖

  浙东运河自春秋山阴故水道发源，西衔钱塘，东通甬江，横贯绍兴沃野，

串联起古镇、湿地、古城街巷，两千五百多年流水汤汤，既是载入世界遗

产的千年水脉，亦是新时代滋养百姓、安放烟火的幸福河湖　。

  翻阅《闸务全书》《浙江通志》，明清两代官吏记述运河旧事，多有潮沙

壅河、污水漫溢、卤水浸岸的哀叹。千百年来，疏浚、筑塘皆为被动修

补，水系污染与淤积顽疾难以根除。新时代以来，绍兴以全域幸福河湖建

设为抓手，出台《绍兴市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保护条例》，统筹实施86项

运河综合治理工程，总投入超千亿元，以“截污、清淤、修复、管控”系统重

塑水生态。全线铺开污水零直排改造，腾退沿岸高耗低散旧厂房，拆除侵

占河道的违建，经年累积的淤泥、地笼、水面垃圾尽数清整。沿河岸因地

制宜打造生态缓冲湿地，鉴湖周边新增五十余亩环湖植被，沿线栽植乔木

  五千余株，构建贯通全域的生物廊道。

如今浙东运河常年水质稳定保持Ⅲ类以上，获评“浙江省最美家乡河”。曾经

泛着浊沫、鱼虾绝迹的河道，如今清波见底，白鹭临水、锦鲤逐浪。绵延

百公里滨水绿道串联起二十四处亲水节点，清晨有老人沿堤慢跑，黄昏有

市民倚栏观水。清代齐召南笔下“白玉长堤路，乌篷小画船”的诗意，不再是

文人笔下的空想，而是寻常百姓朝夕相伴的日常风光。三江闸这座明代控

潮枢纽也同步完成现代化运维升级，数字化监测系统实时捕捉潮位、水

位，古法水则碑与智能调度设备古今相融，精准分泄江海水流，从根源杜

绝咸潮倒灌，守住整条运河淡水根基，四百年汤公治水的初心，在当代生

态治理中延续新生。

  遗产焕新生，古今承文脉。2014年，浙东运河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

录，沿线三江闸、古纤道、太平桥、仓桥直街等百余处水工遗存、古镇街

巷，成为不可复制的流动文化瑰宝。过往千年，古迹多风雨侵蚀、疏于养

护，古纤道石板风化、闸碑文字漫漶，古桥缺少常态化管护。今日遵循“最大保护、最小干预”原则，以绣花功夫开展遗产修缮与街区微更新。柯桥区

投入专项资金修护被誉为“水上长城”的古纤道，补铺青石板、加固临水堤

岸，保留原始纤行古道肌理；对运河二十二座古桥布设数字化实时监测设

备，以科技守护文物原真性。占地广袤的浙东运河文化园、运河博物馆拔

地而起，馆内完整陈列三江闸碑刻拓片、《闸务全书》古籍、历代漕运器

具，系统梳理自马臻、汤绍恩以来越地治水脉络，年均接待数十万海内外

访客，推出百套研学课程，让千年水利文明走进校园、深入人心。沿岸仓

桥直街、上大路、迎恩门等历史街区完成有机更新，八成原住民留居故

土，非遗手作、黄酒文创、水乡茶馆沿街排布，前店后宅的原生市井风貌

  完整留存，街区更斩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文化遗产保护优秀奖　。

运河不再是静止陈列的古迹，而是流动可感的文化载体。“越水长游”“诗韵

越水”多条水上黄金游线全线贯通，日游泛舟寻访文豪故里，夜游以水雾光

影、水上演艺演绎陆游唐琬、三江建闸等越地故事；每年定期举办运河诗

会、水上龙舟、水乡婚俗展演，唐诗之路与运河水道交织，传统文化挣脱

古籍束缚，在桨声灯影里鲜活流转。《浙东运河文化研究》系列丛书持续

编撰刊印，乡中名士、水利学者深挖汤绍恩控潮护漕的历史价值，让古闸

护佑运河的千秋功业，被当代人重新读懂、广为传颂。

航道获新生，航旅兴共富。古时浙东运河以漕粮转运、货船通航为唯一使

命，枯水搁浅、汛期断航是常态，商旅往来多有阻滞；而今运河完成航道

现代化升级，兼具货运、公交、旅游多重功能，成为串联城乡的黄金水

脉。杭甬运河全线拓浚扩容，大型货运船舶畅通无阻，承担沿线纺织、黄

酒、建材大宗货物低碳运输；十余条水上巴士穿梭城乡，票价亲民，本地

人乘船通勤、走亲访友，替代拥堵陆路交通，重现“出门即登舟”的水乡生

活。

  航旅融合开辟全新发展格局，总长十余公里精品水上游线串联黄酒小镇、

镜湖湿地、古纤道、三江闸等景观，每日多班次游船往来，乌篷画舫与现

代化观光舟楫并行不悖　。沿河催生民宿、文创、特色餐饮新业态，东

浦、柯桥古镇依托运河文旅全年接待数百万游客，沿岸商户营收稳步增

长，水乡百姓依托遗产资源实现家门口增收，一条运河化作带动沿线六十

九万群众共同富裕的活水命脉　。曾经只为漕运服务的河道，如今一头连

着古城烟火，一头连着乡野风光，交通、文旅、产业深度相融，完成单一

水道向综合经济廊道的华丽转型。

绍兴黄酒小镇　图源：视觉中国

一水润城乡，河城相安澜。历代治水先贤修闸浚河，所求不过百姓无涝、

田畴丰收；今日浙东运河的巨变，真正实现“河为民用、城因河兴”的千年愿

景。沿线分郊野、古镇、城区差异化打造风貌带，湿地、绿道、文化场

馆、休闲公园错落分布，生产、生活、生态三生和谐共生，越城区运河共

生建设案例入选国家级生态文明建设典型案例，向全国推广水乡治理经

验　。数字化河湖长体系全域覆盖，多部门协同管护河道，从前分散治理

的困境彻底消解，岸线保洁、文物巡查、水质监测常态化运行，千年运河

步入精细化、现代化管护新阶段　。

  浙东运河曾载千年漕帆，阅尽水患沧桑；今日碧水载满人间新景，清波映

万家灯火。一条流动的世界文化遗产，挣脱了旧时洪涝淤塞的桎梏，在新

时代碧波长流，于古今交汇间，铺展一幅水清、文兴、民安、城美的越水

幸福河湖新画卷。

临别浙东运河，我写下一首诗《赞浙东运河》：

浙东古邑运河悠，漾漾澄波映画楼。

石岸垂杨遮曲径，乌篷摇橹绕环洲。

千桥卧浪连街巷，百汊萦湾贯陌畴。

越水清澜集示范，星金大鼎铸春秋。

作者：凌先有，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水利文协副主席